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須得辯證批判的本土意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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儘管泛藍於兩次總統大選皆落敗,然而彼等除了怪罪泛藍分裂、阿扁作弊等等因素外,更大的「共識」是:南部低劣愚蠢的選民,是阿扁僥倖勝出,台灣因而「落難」的主因。於是,在彼等眼中,南部品味是下里巴人,而彼等是陽春白雪。民進黨與台獨意識者所倡言的「本土意識」,訴求對象就是南部的善男信女。若再加上這十餘年來,泛藍祭師新造,用以框限本土意識者的「民粹主義」大帽子,那麼,本土意識=低俗、非理性=民粹=南部品味,這一整套精心打造的泛藍新神學於焉完成!其用意就是將對手打為異教邪魔,如此他們的作為才師出有名,才具有拯斯民於水火的使命。 綜觀此回阿扁落難的戲碼,泛藍除了有計畫的獵巫,嫻熟的翻雲覆雨伎倆外,不可言說的姿態就是「台灣人終究沒本事執政,泛藍終究是台灣的主人」,這是以溫馴樣貌,魔魅預言遂行復辟奪權的催眠運動。對,這就是文化霸權!這是民進黨執政六年來極脆弱的一環,而國民黨縱使失掉了政權,卻依舊盤根錯結、勁力十足的主因。然而,究是國民黨的意識形態召喚太強,還是民進黨執政者沒有用心呢?或許後者的可能性大些,因為檢視泛藍的神學體系,其實虛的很、矛盾百出。就以某一泛藍巫師的讕言為例吧! 南方朔曾在十餘年前,於《中時晚報》寫了篇短文,他粗略比較了盧梭(Jean-Jacques Rousseau)和赫德爾(Johann Gottfried Herder)思想的優劣,大意是說:盧梭揭櫫的是普世、抽象的啟蒙理念,那是跨國界、超歷史的偉大思想瑰寶;反之,赫德爾則著眼於殊相、具象的範疇,諸如鄉土、語言、民族性(Volks)等等。赫德爾思想雖予十九世紀的浪漫主義極大影響,卻也造成德意志境內過度崇尚民族主義的狹隘弊端。因此,兩相比較,盧梭的思想和成就遂遠勝於赫德爾之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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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方巫師本是囫圇吞棗、任意扭曲思想的王祿仔仙,他當年之所以妄拿盧梭和赫德爾作類比,用意不在於作誠摯的思想史探研,而是用以打壓、醜化台灣的本土意識,將本土意識的推行者、信仰者打為文化法西斯之流。此等偏離學問本真的邪魔外道本不值識者一晌;但觀諸泛藍菁英群對本土意識的理解莫不如是,於此就不得不作辯解和剖析。 首先,時間得溯源到十九世紀初期的浪漫主義,也還是得從赫德爾談起。 雖說在哲學思想史上,盧梭的地位和重要性確實蓋過赫德爾;但原因絕非南方巫師所言,因盧梭主抽象、世界主義,而赫德爾著眼殊相、掀開民族主義潘朵拉之盒;反之,若依思想史巨擘以撒‧柏林(Isaiah Berlin)的卓見,盧梭與赫德爾不但未必對立,甚至都對浪漫主義有著不同影響。柏林這方面的論述可見諸《反潮流》(Against the Current:Essays in the History of Ideas)、《浪漫主義之根源》(The Roots of Romanticism)等著作,以下簡要述之。 崛起於十九世紀初的浪漫主義,內在理路是作為啟蒙運動的反制思朝,而外緣條件則是受到拿破崙戰爭和工業革命興起的震撼,首先於英、德萌芽,而後反促銷回法蘭西,再行遍歐洲各國,直到十九世紀中葉才慢慢褪色。整個十九世紀浪漫主義運動的宣言即「分解就是謀殺」,這是對啟蒙運動過度崇尚理性、科學,最強力的反擊。其實,在盧梭早期的作品中,對於直觀和自然感情的狂熱追求,對於文明強使人們違反天然本性和需要,人性的尊嚴與自由因而遭到剝奪的深邃洞見,都被其後的反啟蒙思想家繼受。然而盧梭相信自然法──一種籠統、抽象的思惟的無所不在,則受到包括赫德爾在內的反啟蒙思想家和浪漫主義者的嚴批。 赫德爾是最早倡導「時代精神」(Zeistgeist,強調某種藝術傳統、某種文學、某個社會組織、某個民族、某種文化、某個歷史時段的群體)的思想家,對於「時代精神」必須要「感情投入」(Einfühlung)才得以認知領悟。他認為「理解」任何的宗教、藝術品、民族性,非得進入其獨特的生活條件不可,因而每一種文化都有其獨特的「引力中心」(Schwerpunkt),除非我們理解它,否則是不可能得知其性格和價值。因而赫德爾衷心於維護對創造性活動有獨特貢獻的原初文化。 赫德爾深信「德國人必須是德國人,不能做三流的法國人;生命維繫於始終浸淫在自己的語言、傳統和當地感情之中;千篇一律會導致死亡。知識之樹會殺死生命之樹。」如此濃郁的鄉愁理念,深深影響同時代暨其後的德意志知識菁英,於是浪漫主義時代的德意志諸先覺,對於語言探索、童話搜羅(如格林兄弟)、詩歌傳唱、歷史溯源等無不孜孜為之。就糾正啟蒙運動之弊,以及喚醒德意志久睡的靈魂而言,赫德爾實功不唐捐。所遺憾者,赫德爾本是多元包容精神的首倡人物,不料追隨其理念的信徒反倒一個個淪為狹隘的國族主義者,這使得我輩對於赫德爾必須持謹慎批判的贊同路線。啥意思呢?就回過頭來檢視台灣本土意識的發展吧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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首先,日治後期,由於大正、昭和時期接受現代化教育的本土知識菁英,已然對向來素樸、混雜的本土文化進行系統的挖掘和批判繼受,並由於皇民化運動對於本土文化有著微妙的二律背反(antinomy):一方面,皇民化運動和戰爭動員確實對台灣本土文化造成極大的斲害;可另一方面,依循現代性理路和外鑠的皇民文化強力拔河,能夠破繭而出的本土文化,它不但可以存活下去,甚且有脫胎換骨之效,如台灣的近代文學、新戲、歌謠傳唱、民俗探究等等都是此一時期的瑰寶;然而,因戰爭結束,受外力強使而塑造的文化形態,終被打回原形,於是,期待新生的胎兒終致胎死腹中。 其後,另一個外來政權強以大中國思想遂行打壓本土文化之實,竟使本土文化蒙塵不已,直到如今依受扭曲漠視。那麼國民黨政權大力鼓吹的大中國又是何物?抱歉的很,那只是一群花果飄零、但知新亭對泣的浮游群落所塑造「既無台灣、更非中國」的虛幻意象而已。這較之啟蒙哲士所倡導的普遍、抽象、客觀的科學理性,還來得虛偽不實、淺薄至極。只因威權鎖國、暴力統治之下,無人敢捋統治集團虎鬚。直到七○年代因退出聯合國,以及其後的外交危機,國民黨的合理性、合法性因而動搖,遂使統治集團不得不拿出「革新保台」大旗,加上戰後嬰兒潮已成形為首批有識菁英,關於鄉土、台灣意象的追尋才有個模樣;但千萬別以為外來統治者已然鬆手,由於深懼文化霸權旁落,統治集團對於語言政策不鬆反緊,對鄉土文學視同仇寇,終於在政治上對反對人士進行全面的鎮壓,這就是「美麗島事件」背後的文化脈絡。然而,這段時間所孕育的諸如民歌、文學意識等素樸中含帶批判的物事,確實堪稱「時代精神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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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了八○年代,風林火山讓整個台灣沸騰不已。可以如是說,台灣的七、八○年代好似另一場浪漫狂飆運動,反外來、反專制的精神,致使各領域的不滿意識達到盈飽,大中國思惟猶如風雨飄搖的浮沈物。於此階段,赫德爾的思想似有種遙遠的呼應作用。所惜者,未能穿越大眾消費文化這關,致使本土物事流於粗俗、享樂、表層,良窳難分的結果,反倒讓仇視、畏懼本土文化者,找到蔑視歪曲的理由(如上述南方朔者流);而在本土意識的尋源探勘方面,更由於過早向政治選舉路線傾斜,且迅速得到甜果(群眾和政客廉價的呼應),反而讓培植本土意識的三角架(本土、社會公義、包容性)缺了後兩角。缺了方向與煞車器的本土意識遂致一路狂奔,乘載著阿扁既扈從集團一路墜入泥淖深坑之中。 以台北中心為主軸的外來思惟者,當然會以此嘲諷本土意識;然,他們較之啟蒙哲士還不如者,在於啟蒙哲士真心相信其所思,而台北「菁英」則純屬虛無鬼,全然不以認同斯土斯民為職志。至於忘卻公義、包容性的狹隘本土意識者,終究只像台灣史上「三年一小反,五年一大反」的羅漢腳者流罷了!或者,像阿扁所代表的律師,趙建銘所代表的醫生,確然是南部人最崇拜的菁英能士,卻也在追求權勢的過程者,少了公義、包容的辯證,臻於顛峰之時,竟也是衰竭之始! 於是,真誠的本土意識者,必得回顧日治末期、七○年代本土意識穿透堅石的艱辛過程,再細思、批判赫德爾思想真髓,然後重新於陽光普照的南部再出發。這個南部不再是狹隘的指涉,而是在全球化底下,納入左翼南方思惟的範疇,我們必須踏出第一步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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