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由於空間,宇宙便囊括吞沒了我,猶如我是原子。由於思想,我卻擁有了世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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瞧!那些「壞手仔」──投手丘上的左翼分子

《獨臂刀》,這部一九六七年出品,轟動一時、引亢高歌的俠情電影,它和東瀛的《座頭市》(也就是眾所周知的「盲劍客」)遙相呼應,成了六○年代最富興味的殘障勵志影片。不過最吸引我注意的,倒不是大俠王羽手中那把亮皚皚的神刀,而是逆勢操作、遊刃有餘的那隻左手。
Jim Abbott.gif
假使,王羽的右手不被任性的小師妹(就是那十餘年前還在演清純少女的潘迎紫啦!)剁掉的話,那劇情與人物扮演將減少許多張力,它也不可能讓人蕩氣迴腸到如今。因為獨臂的關係,使得左手才能發揮怪異、孤孑、逸出主流的魅力,但縈懷在人們腦海的可能是慨歎的成分居多。傳奇真的上演!廿年後一樁現代版的《獨臂刀》在沒有預告的情況下隆重推出,地點是在八八年漢城奧運現場。儘管各個熱門獎項的競逐吸引了多數人的目光;但是在棒球場上,悄悄地,一個天生殘疾的獨臂左投影像被放大,讚賞有節的跫音也為之響起。那就是美國隊的主力投手,曾為洋基賣力而後轉投加州天使隊,到九七年引退的亞伯特(Jim Abbott)。亞伯特如擎天巨柱般,在冠軍爭霸戰中力克強敵日本隊而奪得金牌,就因他有如神助的驚人成績,所以獲頒美國當年度獎賞最佳業餘運動員的「蘇利文獎」(Sullivan Award)。 遙想當年勇猛無比的中華成棒隊,儘管在義大利舉行的三十屆世界盃中拿到第三,卻兩度栽在美國隊手中,其中亞伯特就是讓中華隊吃足苦頭的冷面殺手。到了奧運預賽,中華隊更是大意失荊州,竟以三連敗打上休止符,根本沒和美國隊碰頭,更不用說再和亞伯特對決。就像被拋在月台的征士,祇能呆望著疾駛飛過的特快車噤語失聲,徒然留下千年飛灰般的─歎─塵。 九三年的九月四日,美國的紐約洋基球場締造了一場無安打比賽,結果全場觀眾歡聲雷動,甚至熱淚為勝利投手而潸然垂落,因為主角就是亞伯特這個神奇小子。雖然要創下一場無安打比賽相當不易,然而在美國職棒大聯盟迄今也累積了兩百多場,再加上一場也不過是錦上添花罷了!但觀眾雀躍的是,亞伯特很可能是以殘疾之身締造此記錄的獨臂羅漢。在一個最信守優勝劣敗叢林法則的職棒世界裡,亞伯特靠的是苦練的實力,而非藉著他人的乞憐苟活。所以他的表現怎能不讓人抖落風塵,重新編織舊時邪、靈互用的卡通夢幻哩! 然而,抱憾還是難免。因為亞伯特只會被拿來作為殘而不廢的典範,至於他天生是否就是個左投奇葩,就被存入括弧了。或許,美國人向來就喜歡捧平民英雄,加上左撇子的比例較東方社會高出許多──君不見先前兩位前後任美國總統老布希、柯林頓都是左撇子,所以不必刻意凸顯亞伯特的左投奇譚。《獨臂刀》只是部武俠電影,而亞伯特的故事既是晚近又遠在地球的另一端。於是,在只能膜拜「民族救星」而平民英雄嚴重缺貨的白色年代,絕大多數的左撇子就祇有無語問蒼天,譜下受扭曲、遭漠視的滄桑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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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常生活中,左撇子有個極具貶損氣味的標籤──壞手仔。左,就是集怪、邪、廢之大全的意象。然而,在運動競技場(主要是球類運動)卻是左撇子展現「風華」的時刻。尤其在棒球、網球、桌球這些動靜間捉對廝殺的場域,左撇子簡直就像深藏不露的冷面殺手,舉手投足都能暗藏玄機,自然增加了可看性和不可預知的情節鋪排。物以稀為貴,所以棒球場上的左翼分子就變得奇貨可居。可是,擺到整個社會的汩汩川流裡,左撇子又像沙灘的礁石那般礙眼,拔除成了自然的反射動作,供需失衡的弔詭就此肇生。 即使左撇子在棒球場上非常珍貴中用,卻如頭戴緊箍咒的孫行者一樣難以自由舒展。內野的兩大重鎮──捕手和游擊手,由於瞬息狙殺及策動雙殺等的戰術考量,左撇子根本難以插足。倒是戍守一壘的如果是個高大的左撇勇士,還真有一夫當關萬夫莫敵的味道。為了避免傷腦筋,多數的左撇子往往就被發配邊疆,在外野區放牧游吟。 對左撇子來說,真正富挑戰性的守備位置自然非投手丘莫屬,希臘神話中具有兩副面孔、正邪兼揉的傑尼斯(Janus) 門神,其塵俗人間的影像投射就表現在左投(southpaw)身上。想想這一幕:獨倚雲峰綻露泰山壓頂之勢,帽沿下模糊的臉龐如果再倨傲些,倏忽,詭譎靈現的左手啟動生殺,金庸筆下的神鵰大俠楊過就庶幾近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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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過,在我印象中,開始深鏤、鎖定棒球場上的左投影像,應該回溯到一九七一年。主角是個稟賦甚佳的不出世奇材,在台灣棒球史上卻如曇花一現的早產兒,那就是出身嘉義的強悍左投──李宗源。 震懾於前一年七虎隊的餘威,七一年的嘉義垂楊隊實力原被評為上駟。然而南區七縣市的少棒選拔結束,垂楊隊卻祇得了第五名,大大傷了嘉義鄉親的殷深期盼。名次影響了配額,因此垂楊獲入選巨人隊的就祇有「黑仔」李文瑞,李宗源則遠謫高縣光陽隊和張永昌合組命運共同體。李宗源的左投神威雖受矚目(他是從南區到全國大賽中,唯一讓許金木俯首稱臣的投手),但四壞球太多(按現在的講法就是控球不穩),使他無法得到關愛的眼神,其後代表光陽出戰金龍時,還因頻頻被判四壞,而演出一齣淚灑球場的大戲。 到了華興青少棒、青棒的時代,李宗源終於修得正果,可以一圓為國爭光的大夢。但控球不穩的老毛病始終和駭人的高三振率、犀利的球速長相左右(這有些像統一獅早年的洋將瑞奇),所以雖然比二郭一莊早一步前往日本(一九八○年)投效職棒隊,但始終未能獲得重用,輾轉流連於羅德、巨人間,最後黯然退出球場。如今台灣的職棒正打得火熱,李宗源卻早已音信杳然,讓人們遺忘在歷史的沙漏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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悲劇肇始於,正當台灣的成棒開始躍入由新生代翻騰的八○年代時,他成了過客;而且在東洋異籍改名──三宅宗源,還是打不出名堂,他就為自己刻下自我流放的標記。一個未能打通任督二脈的左投、眷村第二代的漂泊者,「余生也早」的宿命大概是此生難以泯除了。 其實,還有個同樣來自嘉義的厲害左投──高英傑。他和李來發在七○年代中期,被讚譽為絕佳的投捕搭配。其後兩人連袂於七九年底加入日本南海隊(大榮隊前身),命運卻和李宗源同樣不堪。不過兩人返台後,卻致力於提攜後進的教練工作,終於在九二年開花結果,為台灣奪得一面奧運銀牌,總算紓解了心中的鳥氣。好像直到二郭一莊在日本打出名號後,台灣投手的層級才獲得日本人的首肯。遺憾的是,此後前往東瀛投入職棒洪流的皆為右投。缺乏腥羶嗆人的刺鼻味,總覺得就是不對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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放眼整個台灣職棒界,本土左投仍寥若晨星,幾個所謂的天王都是右投,早期黃武雄、陳明德二名左投更和悲情有著不解之緣。我總覺得台灣的左投缺乏霸氣,不只是才識方面的問題,更大的癥結是「社會生活的本質」壓抑了左撇子的正常發展。從小就被視為異類的陰影迤邐迄今,導致眉宇間總有道解不開的鬱結,另一方面又被賦予荊軻刺秦王的奇蹟使命,除非是天縱英才,否則那堪如此折騰。九二年奧運結束後,銀牌國手除了黃文博、鍾宇政因年齡尚輕仍留在業餘圈磨練外,都先後加入職棒陣營,唯獨其中的左投羅振榮(他也是嘉義人)堅持離開球場。舊疾未癒影響自由揮灑固然是主因,但左投的心情又豈是「正常人」所能體會。 不過如今誠泰Cobras的林英傑、La new熊的吳偲佑這些新世代的左翼強投,似乎笑談用兵的氣勢已具,成績也扶搖直上,或許可替過分右傾的台灣社會帶來不同的氣象。我更期手術多次、不畏傷痛,奮力在道奇小聯盟打拚的郭泓志,以及去年加入日本中日龍二軍的年輕小將陳偉殷,都可以痛快揮灑左腕,替Made in Taiwan打造另種殊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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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實,在美日職棒史上,耀眼璀璨的左投還真如過江之鯽。美國方面的濟濟能士有:三○年代分居兩大聯盟的股肱天王葛羅夫(Lefty Grove,美聯)和胡伯爾(Carl Hubbell,國聯)、世界大賽的不敗戰神葛梅茲(Lefty Gomez)、世界大賽的記錄男福特(Whitey Ford)、六○年代的道奇長城柯費斯(Sandy Koufax)、締下三六三勝(左投的最高勝投指數)的勇士隊豪俠史班(Warren Spahn)、四度賽揚獎得主卡爾頓(Steve Carlton)等。今日之域中,已轉隊至洋基的「高個兒」強森(Randy Johnson)、大都會隊的葛拉文(Tom Glavine)是箇中翹楚,大罷賽(九四年)前夕締造一場完全比賽的羅傑斯(Kenny Rogers),以及九八年五月另一個締造完全比賽的「大胖」威爾斯(David Wells,如今轉戰到紅襪)也都是黃金左腕。至於,太空人隊的佩提特(Andy Pettitte)、運動家隊的季托(Barry Zito)、紅雀隊的穆德(Mark Mulder)也都以實力證明他們是大聯盟的中流砥柱。更須矚目者,是二○○四年的賽揚獎得主,明尼蘇達雙城隊的瑰寶桑塔那(Johan Santana),日後的成就更可能青出於藍勝於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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東方之雄的日本,左投數量自然無法和美國相埒,但質量卻也不遑多讓。獨一無二的四百勝天王金田正一、阪急的中流砥柱梶本隆夫、不畏強打的鈴木啟示、三振速球王與救援王兩皆得意的江夏豐。如今甫加入兩百勝投俱樂部的工藤公康(西武─大榮─巨人),不但是日職的長青樹,且還沒廉頗老矣的態樣。至於軟體銀行的和田毅、阪神虎的井川慶,都已是兩聯盟的門神。而前養樂多的王牌石井一久轉戰美國大聯盟,成績依舊傲人。他們不是沒有孤孑悲情,但更多的是自信和從容。除了憑藉自身的優越條件外,也端賴一個可以自由舒展的生存空間才能讓如魚得水。 不必期待小孩一定要成龍成鳳,但如果在他的成長歷程裡,老是要強行矯治他吃飯、寫字和其它動作的用手習性,或讓他在上棒壘球課時找不到左撇子的手套,就顯示我們的人權尚有不足。下一次到球場上,如果看到投手丘上的左翼俠客有精彩表現時,請不吝予以掌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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