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由於空間,宇宙便囊括吞沒了我,猶如我是原子。由於思想,我卻擁有了世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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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十塵土掩功名──一個南部移民的波動史

三月,北越及越共大舉南下,古城順化淪陷,其後是峴港;雖然當時年紀小,也對南越政權的兵敗如山倒訝異不已。然後就看到南越腐敗政權的內鬥,阮文紹控制不了大局,最後於四月廿一日被迫辭職,旋流亡到台北,副總統陳文香(前不久他剛前往台北參加蔣介石的葬禮)繼任,六天之後再讓位給軍頭楊文明,而楊文明則在四月卅日宣布無條件投降。這一幕多像四八、四九年的末日國民黨政權啊! 另一方面,柬埔寨解放軍也發動全面攻擊,身體欠安的龍諾總理倉皇逃亡,金邊先於西貢淪入赤色政權之手。至於和外界隔閡較深的寮國,也在不久陷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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加上,四月五日「民族救星,世界偉人,反共舵手」──永遠的蔣總統竟然棄我們而去!哇靠,當真風雨如晦,雞鳴不已啊!一切的一切,完全用得上T S Eliot所謂「四月是最殘忍的月份」,直到十餘年後才知老K政權愚民之深,以及蔣介石的專斷頑劣。 只是在那心智猶待啟發,求知甚渴的年紀,這一年的種種,於今回想起來,全然可以不用參考報章文獻,對世局的惶惑不安於該年最是顯明。 回頭再談當年我的家庭與個人,似乎也陷瓶頸。記得生意失敗的父親在春夏之交頻上台北,到了五、六月曾和母親談及搬遷到台北的可能性,這讓我大為驚訝!不過,其後一段時日裡,他未再談及,我也只道原先只是說說而已;然而暑假伊始,一切搬遷事宜都開始動了起來,我是既興奮又感傷。興奮者,是可以離開嘉義這一「草地都市」,前往繁華的台北都會,一切會有嶄新的開始;感傷者,在於必須和故鄉的親友老師同學們道別,且我深知,日後不可能常回來了! 七月底的最後幾天,常在夜裡漫步於孰悉的各街頭,腳步輕緩,只怕遺忘某些景點,然和同學們卻是無語居多,因為當時心緒也頗複雜。 終於,那日大清早五點多,搬家公司的貨車駛抵門口,滿載家當後,貨運司機返公司稍歇,八、九點正式上路,我生養之地的嘉義就此別離了!
高速公路.jpg
由於當時的南北高速公路尚未全線通車,所以,貨車是時而省道,時而國道,我們三個小孩就坐在後頭車廂,中午時分到苗栗後龍用餐,抵達板橋時已是傍晚四點多。盛暑烈日,於今思之,當然辛苦萬狀;但或許當時的驕陽未如今日毒辣,所以也未曾痛苦難熬 。 於是,一個從未見過世面的南部土包子來到了繁華都會;只是,土氣或許入骨七分,卅年來從未剝除淨盡,而今,已懶得再思改造了! 雖是個別經驗,竟是集體行動的一環。待一、二十年才知,一九七○年有數十萬的中南部人口集體遷移到大台北地區,其中尤以彰化、雲林、嘉義為最大宗。在《台北縣移入人口之研究》(縣立文化中心出版)中,陳東升〈北縣人口遷移之特徵與趨勢〉一文,就板橋、三重、新莊、中和、永和、新店等衛星城市的人口演變,以明確的數字統計為底蘊,進行移入縣份、性別、年齡、教育程度、職業別等作出縝密的研究。而這三個縣份的移入人口,絕大多數是勞力工作者,是因本鄉已難謀生,不得已只好北上尋找機會,我家庭正是如此的典型。 既是七○年代大規模的內部移民潮參與者,除提供作為政治經濟學、社會學、人口學的客體外,其實,關於具體主觀的情境、集體記憶的供輸,似乎更顯必要。可,這部分仍少得可憐啊! 想想,十九世紀移民新大陸的愛爾蘭後裔(或其他族裔亦然),這一兩百年來留下多少可歌可泣的移民血淚史,永久傳承為今日美國文化不可抹殺的一頁。彰化、雲林、嘉義三縣的移民者怎可留白,因為我們這些中南部的移入者,迄今多數仍停留於中下階層,永遠土氣的下港人(或是如今被扭曲顛倒的所謂「台客」稱謂)──至於,像台西人早被污名化為黑道故鄉。劣等人種怎可打進以大安、信義、文山為主的高尚畛域(當然,這些被視為深藍領地)。 遙想當年,東西南北方位尚未能辨識清楚,我就得大清早搭車從板橋迢迢乘車往東區的仁愛國中,車程辛苦又適值國三準備聯考衝刺的階段,卅年來始終不願回憶那段往事。更為挫折的是,我這鄉下土包子初始隔閡於同學們平日所聊話題,一日,看到同學們的身家調查資料,赫然發現其父母盡是大學以上的學歷,職業欄多為董事長、總經理什麼的,這和我的南部體驗全然迥異,心靈於是受到徹底的重創,於今思之,只有無限的痛,卻難以對外人述說! 同學之中,有一調皮愛搗蛋、身材甚高者竟坐於我前列,後來從同學耳中方知,他有個名歌星姊姊歐陽菲菲,這又讓我深歎巨牆難攀啊!對,他就是後來進入影視圈,如今是台北市議員的歐陽龍!我和他的差距不僅於身高、外形,語言、南北、城鄉、省籍、階級種種的斷層,於國三一整年至為刻骨銘深,這種差異日後進高中、大學,步入社會後反倒稀許多;但,一年足矣,我對東區,甚至大安、信義、文山的整體印象已然定型。卅年來,我仍視東區為異地,我無法以都會子民自傲。 可,原鄉呢?卅年來,不增不減的人口正凸顯它的大志難伸!同時,人口不減是因為周邊的中埔、民雄、新港、六腳、太保、朴子、東港、義竹,以及雲林的北港、水林、元長等人口會填補進去所致,既有人口還是不斷的遷出!於是,每回返鄉,心更沈重,游離之魂難有歸宿! 流離,未必是壞事。只是集體反思還未開始,內部移民的血淚與認同,猶待更多人供輸。而卅年的記憶總該釋出些,否則歷史溢血也未必是好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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